背影

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，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。 那年冬天，祖母死了，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，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。我从北京赶回徐州，见着父亲，见着母亲，又看见家中所剩的旧物，便伤心地哭了。

父亲说：“事已如此，不必难过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！”

唉，我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真是太不懂事了。父亲已经是多么辛苦，又遭这样的变故，而我只顾着自己的悲伤。

第二天清早，父亲叫我陪他到火车站去办理些事情。我记得那天风很大，天也阴沉。父亲穿着他那件旧棉袄，走在前面，步子一向是那样稳重而有力。

到了车站，父亲去买票，又要我在一旁照看行李。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我几句：“看好了，别丢了。”

后来要过铁道。那时车站还没有地下通道，必须直接从铁道上跨过去。那铁道两旁堆着许多煤块和石子，走上去非常不方便。我本想跟着父亲过去，他却说：“你就在这边等着，东西别乱动，我过去就回来。”

我看着父亲走向铁道。他缓慢地、却很谨慎地迈过一条又一条钢轨，时不时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那时他已经不再年轻，身形也有些发福，上下这样不平的路，对他实在不是容易的事。

特别是当他要跨过一段稍高的石堆时，我看得分明：他先把双手扶在石堆上，用力一撑，再把一条腿挪过去，然后再挪另一条腿。整个动作既笨拙又吃力，但却很坚决，没有半点退缩。

那一刻，他的背影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厚重。我突然感到眼睛里有些湿润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，只是心里很酸。

父亲办完事回来时，脸上已经微微出了汗，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些。他仍旧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，笑着对我说：“走吧，回去吧，别误了车。”

后来上了车，我靠在车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。父亲在窗外向我挥手，嘴里还在叮嘱一些我早已听过的话。我只是点头，却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直到列车启动，我看见父亲的身影慢慢变小、模糊，最后只剩一个影子似的黑点。那背影就那样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，再也抹不去。

这些年来，我经历了许多事，也渐渐懂得了父亲当年的心境。每当回想起那天车站上的情景，眼前总会浮现出他艰难地跨越铁道时的样子——那笨拙却坚定的背影，仿佛在对我说：无论生活多么不易，他都会为我撑起一条路。

我常常想，如果时光能够倒流，我一定会跑过去扶住他，告诉他：“爸爸，你慢一点，我陪你一起走。”

如今一切都已成往事，只剩下这背影，像一幅沉默的画，永远挂在我心里。